记忆中,北方的春天只在清明时节才会下雨,为这个慎终追远、缅怀先人的节日,平添几分悲切的氛围,但对于“靠天吃饭”的祖辈而言,盼雨的心情却并无诗意。
北方的春天干旱、少雨、多风沙,农民们感受不到“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”的浪漫,大家都在担心越冬的小麦喝不上“拔节水”,急盼一场“及时雨”。
我上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春季,开春后滴雨未降,越冬的麦苗由于缺少雨水的滋润,长势缓慢,颜色暗黄,只能靠抽井水灌溉。村里井少田多,灌溉得排队,井水虽然不要钱,但抽水用的水泵需要插电。眼看麦苗就要枯萎,庄稼人心焦,哪怕电费再贵,也得浇上这“拔节水”。那个春天,村里的水泵日夜不停地响着,将井水源源不断地引入主渠。寂静的夜里,水泵“突突突”的轰鸣声传得老远。我们家人口多,承包田也多,轮到灌溉时,不管当时在干什么,都得停下来,扛上铁锹去田里改垄、疏通水沟,防止水浇完一垄后四处漫灌,急流冲垮渠道进入别人的田地,甚至冲垮主渠。
寒食节晚上,正好轮到我家灌溉,那天夜里乌云密布,父亲发起了愁,不知这地该不该浇——浇了,下大雨会涝;不浇,不只白白浪费了3天的排队时间,万一不下雨,麦苗危矣。尽管心里纠结,父亲还是叫上我,扛着铁锹到了地头。半夜,看管水泵的师傅通知地头上的父亲轮到我家灌溉了,父亲马上改了水道,让我顺着田垄到麦田尽头查看。当时天很黑,微弱的手电筒只能照亮眼前一两米的地方,远处偶尔一道闪电划过,几秒钟后便听到“轰隆隆”的雷声。我站在麦田尽头,待水浇到头时便大声通知父亲,让他改道另一垄。麦田浇到一半时,刮起了风,雨瞬间就来了,但谁也不知道会下多久,只能冒雨继续浇地。雨不紧不慢下着,父亲怕我淋感冒了,让我去电机房避雨,他则在漆黑的麦田里来回查看,往返奔跑着改水道……不知什么时候,雨停了,我家的地也浇完了。父亲到电机房喊我回家时,我已经睡醒一觉了,朦胧中发现,父亲的棉袄湿透了,袖子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。
多年后,每当我清明回老家,在父亲坟头上坟时,总会想起那年的那场春雨,还有雨中奔波的父亲……